以冰温血

秉法如剑斩宵小,天道昭彰终有报

曾有春风过

去年还是前年参加院里小说大赛的一篇文,稍微修了修放上来然后把原文件删了腾地方🎈(⁎⚈᷀᷁ᴗ⚈᷀᷁⁎)

曾有春风过


“放眼庭园沉霭雾,青苔阶上飞花无数。林雀误入云深处,迷归路......”
沈嘉盈对着窗坐着,窗前象牙色的小方桌上摊着几张纸,她手握着钢笔微微偏着头思索着。窗外是薄薄的晨雾,与一园子的好景致。沈嘉盈是个美丽的少妇,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年纪,苍白的肤色两腮却有着微醺似的酡红,眉毛疏疏的黑黑的,唇色极红却不丰润。侍女春花正在擦客厅中间的桌子,她一边擦一边时不时抬头看看女主人,沈嘉盈感受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笑问:“你看我做什么?”春花不好意思地说道:“我看着大少夫人好。”沈嘉盈有兴致地问:“你看我那里好。”春花支支吾吾地答不出,红着脸绞着手里的抹布半天,才说:“少夫人长得美,娘家有钱,又读过许多书,还留过洋......这......不好吗?”沈嘉盈只是笑着看着她。
这时响起了脚步声,沈嘉盈透过窗子望去,是陆晋之回来了。来人走进客厅,带进些雾气,这是一个高俊的青年,穿着一身军装身材看起来极精神,脸部线条很硬又带了三分儒生气,是个极好看的青年。这就是男主人陆晋之。
陆晋之进来看到沈嘉盈坐在窗边,说道:“怎么坐那?”一边说着一边走过来帮她关上窗户,说着:“早晨起来就有点发烧,怎么能贪凉吹风呢。”沈嘉盈答道:“想要透透气。”陆晋之探了探她的额头,道:“还是烧着,路易斯神父给开的药吃了吗?”沈嘉盈额头靠着陆晋之掌心微微眯了眼:“吃了。”陆晋之看见桌上摊着的词,低低读了起来,抬头笑道:“忆王孙?”沈嘉盈将纸向前一推,撒娇般地说:“平仄韵脚全然不对。”陆晋之走到客厅椅子边,背对着沈嘉盈解着自己军装的腰带,道:“填词不过为个自己喜欢,何必去守那些东西。”
“你这话可太霸道了。”
陆晋之笑了一下,随即想到自己背对沈嘉盈,她并看不到,于是转过身来。沈嘉盈走到他面前踮起脚替他解军装上的风纪扣,陆晋之向一边避了避。沈嘉盈自觉没意思,转身又向窗边站着了。陆晋之将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便去了书房。
沈嘉盈转过身来看着陆晋之的背影,懊恼道:“我真恨自己读了那些书,还去留洋!”春花在一边听不明白。
陆晋之,姓陆名宸字晋之,父亲陆启洋是个军阀,势力不算大,但在A城却是个霸王。陆晋之是长子,子承父业,也是个军阀。沈嘉盈的父亲是个富商,百货公司开到A城想寻个庇护,恰好陆晋之与女儿年纪相当尚未婚配,两下便联了姻,钱权联手生意自然是顺风顺水。至于沈嘉盈,她实则是喜欢陆晋之的,陆晋之人长得漂亮、家世好、自己又有才能,为什么不喜欢?结婚后三个多月里陆晋之对自己也算好,只是她就是有一点说不出的不甘心,原因她不愿意说。

天色已晚,华灯初上。司机打开门,陆晋之从车上下来。站直身子,照例整理整理军装,对面是一家歌舞厅,飘荡出靡靡之音。陆晋之望着那红红绿绿的灯光神色不变,突然转头对司机说:“李三,你回家吩咐下,夫人最近胃口不好,让厨房煮些粥。让秋月把夫人叫起来,睡多了晚上该睡不着了。”司机答应下。

陆公馆里沈嘉盈低头喝着粥,停下来望着碗问自己陪嫁来的丫鬟:“新雨,你觉得晋之对我怎么样?”新雨不知她如何有此问,想了想二人平日相处答道:“我觉得姑爷平日里对小姐极是温柔体贴,小姐如何有此问?”沈嘉盈继续吃着粥,闷闷地道:“我只是摸不准晋之的心思罢了。”这就是她的不甘心。

歌舞厅里,陆晋之与一个西装革履的人对坐,桌上摆了一个皮箱,那个人将皮箱打开,竟是装的金条。金条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光,陆晋之掠了一眼。那个人带着两撇小胡子笑着说:“陆桑,你看那个码头......”陆晋之不动声色地说道:“秋田君,咱们不是说好今日只叙旧谊,不谈其他的吗?”
“陆桑,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放心,我要码头绝对不为军事用途,你们陆家还是A城的皇帝。”
“兹事体大,我是晚辈做不了这个主,还望秋田君允我与家父商议。失陪了。”陆晋之起身向外走,秋田舍人在他身后说:“陆桑,我是念在你我有交情才诚心谈这笔生意的,希望陆桑好好考虑一下,勿谓言之不预也。”陆晋之没回头地往外走。

陆晋之烦闷难当,回家之前去一家酒馆喝了会酒,其间来过几个风尘女,陆晋之挥手把她们打发走了。当他微醉回到家时已接近午夜,卧室的灯却还亮着。他推开门看见沈嘉盈散着头发穿着睡衣倚坐在床头,已是半睡,灯光不太亮,她这个样子像个迷茫的小女孩,看得人分外怜惜。陆晋之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想让她躺下,刚到床边沈嘉盈就醒了。沈嘉盈迷迷糊糊道:“晋之?”陆晋之觉得好笑,温柔地道:“怎么还没睡。”沈嘉盈渐渐清醒过来:“我在等你,你又喝酒了?”
陆晋之起身面向衣架开始脱外套,说:“喝了一点。”
“你和谁谈什么呢,回来这么晚?”
陆晋之微微笑道:“和一个朋友叙了叙旧,聊得晚了些。”他脱了军装外套,里面穿了件白衬衫,他转了转脖子,将衬衫纽扣解开两颗,一转头就看见沈嘉盈捧了一碗粥递给他。他一时愣住了。沈嘉盈笑着说:“觉得你在外面一定吃不好,就给你留了碗粥暖暖胃,我一直让人温着,快趁热吃吧。”陆晋之接过粥,默默无言地吃着,粥的确很暖,陆晋之只觉心里百感交集。沈嘉盈看着陆晋之喝粥,忽然笑道:“晋之,我觉得我们这样就想一起生活了几十年的老夫老妻一样。”陆晋之也笑了:“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
陆晋之吃完粥,将碗放到一边,坐在床沿上,沈嘉盈将头轻轻倚在陆晋之的肩上。她的动作忽然凝滞了,她嗅到一股香水味,她忽然就十分委屈,鼻子一酸就滚下泪来,陆晋之察觉出他的不对劲,转头看向她,问道:“怎么不开心了?”她哽咽道:“晋之...你要是......真...喜欢她,你就把她......纳进来,我......”陆晋之问:“你说谁?”
“这个香水的主人。”
陆晋之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腕,缓缓道:“盈盈,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辜负你。”沈嘉盈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子,带着哭腔道:“晋之,我是真的真的很珍惜你。”
陆晋之回抱她:“我知道,我也是。”
自从婚后陆晋之一直叫沈嘉盈夫人,尊敬但疏远,沈嘉盈就如同踩在云端空空落落的,现在他一声“盈盈”使沈嘉盈的心一点点有着落起来。

大清早,陆晋之正在书房里看书,沈嘉盈在客厅画画,陆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沈嘉盈笑道:“平之来了。”陆源神色十分愤怒,语气却还是恭敬的:“嫂子,我哥呢?”沈嘉盈还没回答,陆晋之便在书房高声道:“进来。”沈嘉盈打发走所有仆人,让这哥俩好好谈。
陆源冲进书房,扔给陆晋之一份报纸,怒气重重地问:“哥!你跟日本人谈生意了?要卖码头?!”
陆晋之气定神闲地看报,在报纸醒目的地方发现标题为“陆宸私通日寇,欲卖东港码头!”的文章。陆晋之冷了冷脸,道:“秋田舍人果真不顾交情了。”
“这事是真的?!哥!你怎么能这样!”
“我还没答应!”
“那你会答应吗?”
“如果情势所迫,也不是不可能。”
“哥!”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没有就可以走了,你们学堂不是没有放假吗。”
“哥!你怎么变成这样!你以前是多么有志向,救亡图存、变国图强、自由民主,这些不都是你教给我的吗?自从接替父亲成为司令后你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你的情怀呢!”
陆晋之平静地说道:“平之,我知道你心系家国,热衷学生运动,我不阻拦你,我支持你,年轻人就该这样,我当年也是这样。但现在我所承担的角色不同了,当年我是学生一腔热血,无碍无牵,我是长子,已承父业,已有家室,怎么还能像年轻时那么任性。”
“哥,我二十岁,而你也不过二十七岁!那里就不年轻了!心系家国难道就是任性了?那你做汉奸就是不任性了?!”
陆晋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又拿起了书,边翻阅边道:“心系家国不是任性,凡事仅凭热血不用脑子才是任性。我觉得咱俩的对话可以终止了。”
陆平之深吸了一口气,道:“我觉得我也没什么好对你说的了!陆先生,再见。”
沈嘉盈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陆平之怒气冲冲的离开,又看向陆晋之。她走到陆晋之身边,挨着他坐下。陆晋之将手中的书一丢,长叹了一口气,握住沈嘉盈的手。沈嘉盈微笑着抽出一只手抚着陆晋之的头发,问:“你怎么就觉得自己不年轻了?”陆晋之无奈地笑笑,道:“心境不同了,我在平之的那个年纪,也是那个脾性。”
“别说你在平之那个年纪了,就前几年,我在英国留学时听说过你,你在留学生救亡运动中可是出了名的积极呢。”
“角色与责任不同了。”
“我相信你,晋之。”
陆晋之用力握了握沈嘉盈的手。

陆晋之与沈嘉盈一起去大帅府看大帅陆启洋,戎马半生的老人家年近花甲,不再打理军中事物,全交给陆晋之自己在家享清福了,这大帅也就挂个名。一家人原聚在一起其乐融融地喝茶,二姨太却开了口:“嘉盈啊,你嫁过来也有半年了,怎么这肚子一直没有动静?大少爷也不小了,还是给他收几个姨太太早些为陆家开枝散叶才好。”
沈嘉盈一时愣在那里,不知该怎么接,陆晋之却在桌下握住她的手,道:“多谢二姨娘关心,我与嘉盈很好,我是不会纳妾的,二姨娘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
两个少爷的母亲正夫人早逝,这二姨娘如同副夫人,被他一拂面子一时下不来台。
走出帅府,沈嘉盈一直紧紧挎着陆晋之的胳膊,得意调皮地笑着。
一回到陆公馆沈嘉盈迫不及待地问:“晋之,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是仅把我当妻子,还是当作爱人?”
陆晋之不说话只盯着沈嘉盈看,沈嘉盈被他看得心里惴惴不安,陆晋之忽然笑了,道:“你这样就像我最初见你的时候了。”
沈嘉盈问:“你最初见我不是相亲的时候吗?”
“我在英国的时候见过你,你那时像一幅油画,会骑马能打枪,活泼奔放,等我把你娶回家来却越来越蔫蔫的像副仕女画了。”
沈嘉盈问:“你见过我?我怎么不记得见过你?”
“大概是你身边追求你的优秀青年太多了吧。”
“优秀青年?我怎么不知道?”
“嗯?你忘了,那个查理,还有马克,还有那个卢卡斯。”
沈嘉盈笑了:“他们?那几个纨绔?”
沈嘉盈笑着搂着陆晋之的脖子,道:“一千个他们也比不上我的晋之。你知道吗,你以前对我不远不近的,我心里不踏实自然没精神了。你为什么那样?”
陆晋之无奈地笑了:“嘉盈......”
时局动荡,职责在身,生死未卜。

陆晋之到底拂了秋田舍人的面子。局势越来越紧张。
沈嘉盈坐在黄包车上走在城里都能感受到那种压抑,她的心不由揪紧起来。她摸了摸腹部,她和晋之的孩子,已经三个月了。从药铺出来的那条巷子上,几个年轻人拦住了沈嘉盈所坐的黄包车,脸上挂着痞气的笑:“这位夫人,王某最近手头紧,借几个钱花花。”
新雨刚想起身骂他们,被沈嘉盈拦住了,沈嘉盈将手伸入包中,碰到了一个冰冷的物体。那是陆晋之给她防身的小手枪,陆晋之说打死谁都不用怕。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还是摸出了几块大洋,交给新雨,让新雨递给他们。那些人接过了钱也不再纠缠,为首的王某让开路,还说了声“夫人请”车夫在他们的注视下战战兢兢地拉车走了。
走远后新雨愤愤不平,车夫还劝她:“姑娘,您也不用生气,这几个人是出了名的浪子、亡命徒,这位夫人是金贵的人,怎么能犯哪个险。”
沈嘉盈低声说了句:“中国该怎么办啊。”

城中上下布防,招募兵壮,日寇的铁蹄渐渐逼近。
沈嘉盈的月份也渐渐大起来。沈嘉盈半躺在床上看书,陆晋之对沈嘉盈说:“嘉盈,A城最近不安宁,你和岳父岳母一起去重庆安心待产好不好。”
沈嘉盈放下书,看着陆晋之的眼睛,好长一会才道:“好。不过我有要求。”
“你说。”
“打完仗一定要来接我,不管去哪都行,不管过什么样的日子都行。一定要来接我。”
“......我答应你。”

陆晋之越来越忙,沈嘉盈临走前去找陆晋之道别,路过募兵处,看见那日拦自己的黄包车的那个浪子正领着一群人在那等着登记。唱到他的名:“王凯!”
“到!”
竟有几分中规中矩的气象。
沈嘉盈笑了,外敌来临若是这样,中国就有了不亡的希望。晋之,也会好好的吧?
时穷节乃现,一一垂丹青。
十一
这场战争旷日持久,A城陷落,陆晋之率领残部编入国民党军,继续抗击日寇。沈嘉盈常常登高远望,秋雁鸣声断肠。
其间接到书信,陆平之被俘殉节。
报纸上铺天盖地地报道这个曾经身世显赫的年轻飞行员,沈嘉盈握着一张报纸,却总觉得萧瑟得像抓着一把落叶。报纸上的青年已褪去了以往的稚气,一行行一串串文字渲染他是如何奋战不屈,被俘之后如何大义凛然,面对威逼利诱如何不为所动……
沈嘉盈泪眼看着他最后的遗言:“乍向草中耿介死,不求黄金笼下生。”她再三确定了结尾是个句号,仿佛已能想见青年赴死时的坚定与从容,与当年冒冒失失和他哥哥吵架的少年判若两人,却又始终如一。
十二
通信越来越少,沈嘉盈身边簇拥着父母亲族,却总感觉是一个人似的,只有儿子陆诺能给她一丝关于陆晋之的真切感。日子就这么靠着一份念想几封旧信熬着。
一九四二年十月二十七号,沈嘉盈双手颤抖着拆开一封书信,她看完之后,颤着声道:“陆晋之,你食言了。”
信纸飘然而落,其上印着永不褪却的尘土与鲜血,陆晋之的笔迹歪歪扭扭,只有一句话:当长相思矣

十三
“放眼庭园沉霭雾,青苔阶上飞花无数。林雀误入云深处,迷归路,深情更与何人诉。”
她终于将那阙《忆王孙》填好,平仄韵脚依旧不对,只是再没有人挑眉一笑道:“填词不过为个自己喜欢,何必去守那些东西。”
家与国,都不过是动荡山河中匆匆一掠的春风。
十四

春草年年绿,王孙归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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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别妻》中“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当长相思矣”意为陆晋之与沈嘉盈永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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