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冰温血

秉法如剑斩宵小,天道昭彰终有报

遇仙

第二日陆雪琪起来的时候因着宿醉还觉得头昏昏沉沉的,而军营里已经将台子摆上了,一个副官看见她笑着迎上来道:“陆姑娘,秦王殿下让我请您去校场。”
陆雪琪点点头,便跟着他往最喧嚣的地方走去。路上的士兵看见了她纷纷傻笑,互相推搡,最后站定笑着大声喊道:“陆仙姑好!”
陆雪琪绷住笑意,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等走到了校场,现场热闹得令她也忍不住被感染,每个人都是发自内心的喜悦,从一张张笑得看不见眼睛的脸就可看出他们赤诚的心。
李世民站在高台中间,光芒万丈。
他扭头看见陆雪琪,冲她笑起来,跳下高台扶着她从台阶上上去,对大家道:“诸位将士,这位也是我们战役的大功臣——陆小仙人,当日情景想必大家已看清楚,若无陆仙人从天而降出手相助,我们恐怕不能赢得这么轻易,对不对?”
校场众人齐声呐喊:“对!”
李世民又笑道:“让我们敬陆仙人一杯!”
众将士纷纷举杯,高声道:“敬陆仙人一杯!”
李世民也具备敬陆雪琪,他的眼神异常清亮,神色热切而期盼,他举着酒杯咬字十分清晰道:“俯首横眉正乾坤,温柔只奉意中人。十年风霜未改我,依旧漆水河畔身。”
陆雪琪愣了愣:他说他自己十年未改,依旧是漆水河畔的那个少年,果真吗?而她呢?十年风霜刻刀,她还是十年前的人吗?
她手指碰了碰酒杯,却并没有接,轻声道:“我昨晚喝的酒今天还难受……”
李世民微愣一下,随即笑开,转过头对众人说:“陆仙人并不善饮,此一杯由我代饮。”
众人发出明了的哄笑声,陆雪琪脸有些发烫。
李世民领着陆雪琪到座位上坐下,看众军的表演,有阅兵,有变阵还有军乐,陆雪琪就坐在李世民身畔,偶一转头便能默契地与他目光相接,或看他仰起头来喝酒时上下滚动的喉结,陆雪琪对这一刻无端贪恋——站在他身边。
李世民突然凑过来对她说悄悄话:“接下来这一首曲子是我最为喜爱的。”
陆雪琪点点头,坐直了身子仔细听:“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
“主圣开昌历,臣忠奉大猷;君看偃革后,便是太平秋。”
歌颂太平、歌颂秦王功绩,的确不错,太平了天下百姓少受苦,他也不必继续戎马征战。
还有一首:“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
陆雪琪猛然睁大眼睛扭头去看李世民,李世民察觉到他的视线也扭过头来笑道:“这便是我最喜欢的一首。”
李世民的笑在太阳的照射下泛着光,敛去了周身肃穆杀伐之气,仿佛连轮廓都柔和起来带着些漫不经心的闲适,真是一派清贵世家子形象。陆雪琪轻声道:“赏?”
李世民未察觉她的情绪,笑道:“对,就数这‘赏’字最精妙,得一城一地纵军抢掠算不得什么,得天下人做战利品,这才是最大的功业。这个‘赏’字把那种超脱于众人之外的不凡与得胜之后的欣喜表达得恰如其分。”他顿了顿,又问道:“雪琪,你愿不愿意站到我身边来,一起赏我挣下来的太平?”
陆雪琪望着李世民的眼睛,脸色煞白,时至今日她方才明白李世民说得是对的,他是十年未改,只是她未曾看清罢了。便是十年前的少年尚且不是赫赫有名的秦王殿下,却也是世代公爵家的公子,他的梦想从来是坦诚地建功立业光耀门楣,何曾又是济世安民了?他们从不是一类人,他从出生一直到现在戎马征战的小半生里一直是高高在上的统治阶层,百姓与苍生对他意味着权利、荣誉、威信,难道还能期盼他对在这满目疮痍的天下苦苦挣扎的蝼蚁般的臣民有着感同身受的悲悯?
陆雪琪扭回了头去,对着校场歌舞假做认真地挺直脊背观看,这十年大梦,她终于彻底清醒了过来——他们从不是一类人,她又何尝有过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的机会?这个机会就算他给,他的宗族给,天下人给,她也不会给自己的。
李世民没有等到她的回答,扭头见她已转过头去,以为她是在逃避,轻笑一声——他是志在必得的。
他却不知道陆雪琪已经打定主意放弃他了。

等到一切娱乐都结束,太阳已经微微偏西了,不少人正在台上收拾东西,李世民和陆雪琪并肩走着,太阳跳跃在草尖之上,让碧悠悠的青草也有了几分通透之意。大战得胜,陆雪琪在身边,李世民觉得压在他心头的多年块垒都随着上午的畅饮消失了,他仰头看着分外明净的天,低低笑起来。
陆雪琪却眉头微蹙,心事重重。
李世民凑近问她:“雪琪,你……决定好了吗?”
陆雪琪反应了半天,才应了句:“我决定了。”
陆雪琪道:“我决定了,以前我曾发誓专心修道不理红尘事务,可却一直没有做到,而这个誓本身也是没必要的。”
李世民欣喜地等待着。
“我们青云门的宗旨原本就有‘锄强扶弱,济世安民’而我修道的目的原就是这个,如果真的只埋头修炼,不理其他,便违了我的本心。”
李世民听着她话风不对,拧起眉来。
陆雪琪接着道:“今天下初定,百姓们饱经创伤,正是我实现本愿的时候,所以我决定今后化学为用,救济百姓。”
李世民道:“救济天下百姓,可得乎?必不可成之事,可为乎?”李世民欲让她亲口反驳她自己曾说过的话,陆雪琪却偏不露破绽,道:“救济一人,即为成事。”
李世民有些不能理解,他拧着眉头道:“那你到我身边来,我许你名分,允你用秦王的名头,给予你便利,岂不是更好?”
陆雪琪坦然道:“那是你秦王殿下的功劳,是不是我都无所谓,那我这一身所学又有什么用呐?”
李世民语气中带了求肯:“雪琪,你要知道,我们凡人的一生是很短的,而救济天下苍生是一个漫长的任务,等你实现了抱负归来,我可能已垂垂老矣,到时候我们能在一起的时间还有多少呢?”
陆雪琪几乎被这句话呛出眼泪来,她扭过头去不去看李世民,忍泪半晌方道:“二郎,你我之间已是前尘旧梦,而今十年已过,这场梦早该醒了。你,放弃我吧。”
李世民眉毛紧紧拧在一起,他不能接受她把他把他们之间的种种归做年少时的一场荒唐梦,他高声道:“我不接受!你对我来说从不是一场错误沉迷的旧梦!我清醒得很,我知道我自己想要什么,这绝不是梦中的妄想!如果你说你我之间是你早已醒过的旧梦,那么你把太原道推心置腹的恳谈当做什么?你把这场千里奔赴的救援当做什么?是你神志不清的梦游吗?那昨日种种契合与共鸣又是什么!雪琪,十年了,十年啊!我们凡人的一生有几个十年?这十年来我时时想着向你靠近,机关算尽地为我们的未来打拼,我这一身伤痕,一般是为了你!我想要的不过是你站在我身边!”
陆雪琪反而冷静了下来,她心中凄怆一笑:他还是未认清他们之间最根本的问题——他们的“道”是不同的。陆雪琪本想不再辩解,可又觉得有必要与他说清楚,怎么舍得她从这场迷梦中抽身而去,将他困在其中挣脱不得呢?
她轻声道:“那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李世民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急切问道:“你想要什么?你想要什么我都取来奉给你。”
陆雪琪道:“那你愿意舍了你秦王的位子,舍了你的妻儿宗族,舍了这人间富贵与我一起隐遁远走,救济天下人吗?”陆雪琪的声音中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希冀。
李世民轻笑一声:“雪琪你怎么这么幼稚,那些话本中说得岂能当真?你我并肩救济天下人与人间的富贵权势本就不冲突,又何须必要舍弃这认识牵连?”
陆雪琪目中带着悲悯与失望她想说“二郎啊,只有你与这世间并无利害关系时,你才可能不权衡利弊无差别地帮助任意一人”,却觉得终究没有说必要了。陆雪琪凝视李世民良久,敛衽拜道:“抱歉,二郎,这次算我负你。我们,两不相欠了。”
“两不相欠”这四个字让李世民慌了神,他伸手去捞陆雪琪的袖子,却扑了个空,陆雪琪已转身离去,李世民竭力去追却又哪能追得上她?
陆雪琪的身影终于消失于天际,李世民手中心中俱是空空落落,天地之间终于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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