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冰温血

秉法如剑斩宵小,天道昭彰终有报

城陷(耶律齐番外·冬夜夏日)

耶律齐自从罢相后染上一个不好不坏的小癖好,他爱上了喝酒,尤其爱雪夜时拥裘携酒出城门,在城外的山坡上独酌,再在第二天带着一身雪早早等着城门开。
人人都说这是名士的风雅,其实不然。只是因为大雪夜人最少罢了,只有在极度寒冷之中,他胸胆开张,呵气成雾,才能感觉到呼吸畅快,像是命运终于好心把紧缚的枷锁松了一松,让他能有个寂静的雪夜去登山南望,不被人发觉,不被人人怀疑。
这个小癖好让他有幸见过不少好景色:月色下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像是最柔软洁白的飘絮;等雪晴了所有树叶上都覆着一层厚厚的白,只在最底下漏出一圈青碧,像是滚了一圈绸边;而月光照映着四周白茫茫一片,仿佛到处都发着冷光似的,天地之间干净极了。
而无论何种好景,在耶律齐看来,都不比他曾与她在最寻常巷陌,最平常不过的一次执手交眸。
再好的雪景都有重现之时,可他与她之间,再平常的画面,都没有重演的时候了。
当襄阳城破的消息传来的时候,他正薄衫立于庭中看那被寒风冻干在枝头的月季,暗红色的,像一枝干涸的血。
襄阳城破,靖蓉战死,被主将枭首悬于城头。
他听闻消息的那一刻愣了一下,属下只能看见他挺直的脊背,听见他镇静的声音。他负着手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属下心思转了几转,恭恭敬敬地退下。
等庭院寂寂时,他才猛然喷出一口血,溅到干枯的月季上,为它增添了娇艳,然后如同散架一般扑通匍匐到了地上。
他茫然地悲伤,甚至不知道要流泪,直到他面前的土地变为了深色,他才发觉自己竟然是流泪了的。他慢慢撑着地站起身来,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血泪,才呆呆愣愣地走进屋里去,郑重换了他汉人衣冠。掩右衽,戴东坡巾,看见镜中出现久违的影像,以往一桩桩一件件事历历在镜中,仿佛根本没有十数年的分别,爱妻芙妹就在他身后整理床榻,一出门去就能看见并肩练武的岳父岳母,破虏会笑嘻嘻地拿着大刀从后院转过来,襄儿在房里异想天开地想去闯荡江湖。
一滴泪寂静地滚落下来,越发将眼前的景象冲洗清晰,这四处陈设,又哪有从前的一丝相似之处呢?
他整理好衣冠,郑重地踏出门,去完成他作为丈夫、女婿、姐夫的责任,去成全他不能摒弃无法割舍的人性——这人性是草原上的奔啸风声、是幼时所受的庭训、是汉人的诗词文章、是无法自控的爱情,是他所经历过并溶于他骨血中的一切。他想,他永不能够成为一时枭雄,因为他无法割舍甚至剥脱一片人性。
耶律齐汉服入宫,有洒扫的宫人见到这个着异族服饰的竟是前相爷,胆小的瞄上两眼,胆大的凑在一起指指点点,而耶律齐充耳不闻,他脊背挺直昂首阔步,在萧瑟寒风里显出一点“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勇,他不知道此行结果如何,不知道提出这个要求的他下场如何,若是能碰碎这一身硬骨与他们混在一处,他也是千万分甘愿乐意的!
忽必烈在殿中听闻耶律齐求见,无视内侍的欲言又止,低头看前线详细的战报,挥手让他进来。耶律齐一进来,忽必烈大惊,从皇位上走下来扶住行礼的他道:“安达这是何意?”
耶律齐不顾他的搀扶,行了个汉人臣子礼,忽必烈已知是何事,仍旧装傻道:“襄阳城已如安达所愿,并未屠城,安达此行难道是替汉人谢恩的?”
耶律齐顿首恭恭敬敬道:“臣此行是来向陛下请一个恩旨!”
“哦?”
“襄阳郭靖前辈,乃是我蒙古金刀驸马、睿宗皇帝的安达,曾救过成吉思汗、攻克花拉子模,虽为异族却于我大元有大功,如今他夫妻二人被枭首示众未免太过残暴凉薄,也太不尊敬义士。如此行事如何能招徕天下贤士?如何能使四海归心?如何能使汉人顺服大汉的统治?”
忽必烈故作震惊:“竟然还有这种事?我敬郭伯伯有如天人,这阿术竟然自作主张侮辱郭伯伯尸身!”
耶律齐厌恶他惺惺作态,为成目的还是一拜道:“臣知可汗有容人之量,此绝不是可汗授意。所以臣向大汗请个恩典,能容许臣为郭靖黄蓉等人收敛尸身,臣虽有私心,希望能全翁婿之义,但…更是想为大汗拨乱反正,以显示大汗宽仁,以感天下义士之心!”
忽必烈也就坡下驴道:“安达能为朕分忧,朕再高兴不过,此事全托汝为之,朕当命人全力相佐。不知道安达什么时候动身?”
耶律齐长跪*,双目赤红,高声道:“臣出宫便动身。”
忽必烈没有想到他竟急迫至此,再也敷衍不得,唤人道:“来人!起诏,擢耶律齐为襄阳特使,赐官服令牌,便宜行事。”他望着耶律齐,深沉道:“安达,行事还是穿着我大元官服方便。”
耶律齐领诏匆匆离宫,他先沿运河顺流而下再转奔马,一路上风霜扑面不眠不休,用奔命的速度,终于用八天跨过了十四年的光阴,又回到这座城池,又回到故人身边。而往日的一切温存与美好,已全然破碎!
这几日正值倒春寒,才露头的春意一下全部转为肃杀,他在疾驰地马背上远远望见了襄阳城的城楼——以及城楼上悬着的三颗人头——他如同迷途归家的孩子一样,一下子呜咽起来。
人头已难辨面目,那一丛丛白发却万分扎眼,这般苍老憔悴,单论容颜再无他们几人旧日一丝风华,只是这三人的神情至死犹自睥睨,神情桀骜,这份隐于谦逊面目下的傲骨,到死也未曾改过。
耶律齐满面尘土泪痕,到城门下勒住马,嘶声大喊:“奉大汗之命,厚葬郭氏一门!”
守将见他服色,皆不敢怠慢,城门缓缓打开,靖容虏三个人的人头也被解下来,耶律齐当着众人的面扑通跪倒地上以头触地行了个大礼泣不成声。没人听见他喉头的呜咽:“小婿耶律齐拜见岳父岳母…”
他抹了把脸上的尘土涕泪,命人找巧匠缝合三人尸身、为三人整理仪容、准备衣冠棺椁。然后颤抖着说出他心中最迫切的疑问:“郭大侠的长女在哪?”
他已是知道了结局的,爹爹妈妈既已战死,她又如何肯活?只是他心里尚存了如蛛丝般一丝侥幸的、荒诞的、卑劣的希望。
当吕文焕——他自然认出了眼前这蒙古高官正是与郭芙琴瑟和鸣多年,早被宣称死去的耶律帮主——踌躇着告诉他,郭芙女侠业已殉城,尸身无从寻找时他竟然笑了起来。
只是这笑多悲怆啊!
他笑得肺腑震荡,嘴中不断涌出鲜血——这是血脉逆行之像,连吕文焕这种自认心如铁石之人看见如此情景都不禁想要落泪。
他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反而平静下来,他脸上虽然尘土满面又被泪水冲刷出沟壑还混着干涸的鲜血,可是当他用他那素来温文的调子说话时却总能让人忽略他的狼狈,心折于他那温和的丰姿,感慕于他那凄凉的悲怆。
他道:“战死将士的是身在何处,请带我去。”
战死的人被堆成堆,本来今日下午就要焚化,可他偏于此刻到了,像是老天也在着意成全,让这对用情至深的男女隔着生死,完成一场永不相见的道别。
尸骨成山,他在这一堆小山中翻找,带着对被自己打扰的魂灵的歉疚——在场的诸位都是好样的,是一等一的好男儿,在下在寻找我的爱妻,请问有谁见到她了吗?
吕文焕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竟也忍不住落泪,他们两人旧日里的恩爱他是知道的,而此刻,耶律齐也依旧带着旧日那样又宠溺有纵容的神情,一如十几年里郭芙每次向他撒娇一般,可如今……
耶律齐的确是那样的心情,他回忆起以前芙妹跟他讲过她父母年少时的故事,岳父与岳母初识的时候岳母办成了一个小叫花。她娇俏笑道:若是哪一天她扮成一个小叫花,他定然认不出。他难得反驳她,温和又笃定地道:“不会的,你怎样我都识得你。”
他对她从不说谎,正如此刻——耶律齐的动作顿住了,他脸上绽开了一个可称灿烂的微笑,他在万人堆中找到了面目全非的她。
他带泪光微笑,声音万分嘶哑:“你看啊,我说过,你怎样我都识得你。”
不需要靠容颜,不需要靠声音,甚至不需要靠身形,我总会认出你,因为命运把我们紧紧吸引。
他温存地将她抱在怀中,心疼于她伶仃的瘦骨,他想去握她的手却发现她的右手紧紧握住,他以往听人说,紧紧握住手是因为有执念未了,这样的人,灵魂往往受尘世羁縻,有如受油锅之刑。他轻轻抚开她的手,希望她能够放下执念,不再遭受折磨与痛苦。
郭芙的手掌轻轻摊开,手中卧着的是半枚鹿角韘。
耶律齐微微笑起来,眼泪却啪嗒啪嗒滴在衣襟上,这枚鹿角韘,驼鹿角是他年少时所猎,形状是岳父根据神箭手的经验所改良,花纹是岳母亲自捉刀设计,手工是破虏练习着挫成,彩绘是由襄儿执笔所描。小小的一枚韘,凝着所有家人的爱重与默契,成为她至死不愿丢弃的执念。这又何尝不是他的执念呢?多少次梦中辗转音容在握,醒来却也只是一片冰凉凉空寂寂!可除此之外别无可选,凡心计谋略超群之人,无不像以天下为棋盘,以苍生为棋子,谋自己的一个千秋霸业,忽必烈如是,宋室皇帝亦如是,棋有高低罢了。可他与郭伯母却偏偏甘愿以身入局,将自身当做一枚不受操控的棋子,去动摇下棋者的抉择,保全其他那些不受重视、被随意舍弃、为了下棋者野心而受苦的棋子!
耶律齐抱着郭芙的尸身缓缓起身,他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嘴中还哼着他以往唱给她听过的蒙古歌谣,浑不似死别,倒好似他尚在襄阳城中时每一次暮晚相迎。
耶律齐把墓地选在襄阳城外的一处山峰上,他着汉服假托郭家子侄辈招募了几个仰慕郭家高义的流民,将棺椁抬上高高的山峰,在距山顶不远处停下,付钱遣散他们,叮嘱此处不足为外人道,以免扰了他们的安眠。
然后他亲自将一具具棺椁扛上山顶,这是他归蒙之后十数年来第一次用到他的天生神力。纵使左手天生神力,这四具棺椁也几乎耗尽了他的力气,他仰面躺在山顶上,喘得肺腑皆痛,却无比快活——他的亲人就在身边,他又能尽子婿之职,又终于与自己的爱人相会,这是他以前从不敢奢望的,现在以如此残忍的方式圆满。老天终究算是,待他不薄!
他一铲一铲地挖墓穴,亲自埋葬了他们,也埋葬了他人生中最舒心快乐的一段时光,没有陪葬品,用以陪葬的是他生命里所剩不多的柔软与赤忱和永远不能再生的爱情。
他在郭芙棺中郑重地放了一件自己旧时衣服,披在她身上,希望能在他力所不及的路途中给她一点陪伴——她看似倔强胆大,可实则永远是那个嘴硬而色厉内荏的小姑娘啊。他知道他永不可能被埋葬在此处与他们相伴,然而有件衣服在这里做指引,有她在这里,无论他被葬在何处,是远隔千里的大都还是风景迥异的草原,他的魂魄都会飞越万重关山,栖于此处。
整治完坟茔,他将早先拿来的桃核一一种在山顶上,他没有能力送他们回到那云霞栖处,那就让他为他们造出一座桃花峰吧,也算告慰了郭伯母思乡之情——其实死者长已矣,能够告慰的,也不过是活着的自己罢了。
他在山上徘徊了七天,直到最后水源食物全然断绝,在这七天里,他每天采野花放到芙妹坟前,岳父岳母破虏啊,并不是他特殊对待——她总是最爱美的那个呀。
这七天里他说尽了一生的情话,他以往不能够说给她听的,写在信里却绝不能寄出去的,现在全部剖心捧给她。大概以后有关情字,他是一字也说不出了。
第七日,他对着几个坟茔恭恭敬敬磕了头,他终要下山去了,去完成岳母托给他的作为棋子的使命,燃尽自身,努力保全苍生。余生恐怕他也没有机会来此了,他靠着郭芙的坟茔静静地唱起《葛生》,伴着山风用尽心头热血将这首悲歌唱得无比安宁喜悦。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为何喜悦?
冬日夏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室,他的人生,已过大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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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跪:跪直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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